第14节 (14)

  “你且放宽了心。其实——真的,你若自私一点便好。”

  他惊骇地回望。

  我问:“你怕吗?”

  “不!为了你!”他狠狠地道。

  “我不信!”

  我不信。我不信。我不信。

  在这片刻温存之后,我像世间女子,忽而十分疲倦,什么也不信。他是骗我的。

  “我逼你,你才这样答。”

  “你扪心自问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遗弃我,那不要紧。”

  “怎会——”他本来就不擅辞令,此刻更是手足无措。被我絮絮叨叨地嘀咕着,我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婆妈?无可抑止地,又反复一些无谓的盘问,要听无谓的盟誓。

  在这关头——他答什么,都是错。

  谁说他不懂得自私?

  我怎会委身于这个男人?

  也许,新鲜的喜悦还没有过去。腐败的霸占油然而生。——如果他肯用点心思来哄我,也就算了吧。

  他忽地想起:

  “小青,娘子呢?”

  他回复了一切的理智。唉。五月五,端阳佳节。一个叫法海的和尚不知如何看上了他,教了一招半式。雄黄酒,令素贞现回原形,然后他便吓死了。素贞在昆仑苦战盗草,塞我一株灵芝,着我回来救人,人救活了,也越轨了。

  许仙一点也不知道他曾死里逃生。他的魂儿往阴间一溜,马上因我喂以灵芝妙药,转瞬还阳。重新做人的一刹,他像个胚胎般单纯,遂也顺己意而为。

  对,素贞呢?

  我也回复了一切的理智。

  “啊——我记起了!”许仙突然惊呼,“我记起了,刚才见到一条可怕的白蛇!满身厚鳞,血盆似的大口,向我吐着长舌喷着腥气,像要把我吃掉……”

  我不理他:冲锋陷阵地下床,忙乱穿戴。我未及追问许仙,那些床上未完的情话。

  心慌意乱。

  “…小青,刚才的蛇呢?——呀,是了,法海曾说过——”

  “相公,你别拦我!”

  怕他忆起桩桩件件,叫我哑口难辩。我像个窃贼,不知应把赃物藏匿何处。那赃物,收不来折不起,它太大,明明可见。它太贵,脱不了手。它大开着,为世人指点,亲友不容。——我竟偷了姊姊的男人!

  冲出房门,墓地遇上一双晶晶冷眸。

  身后,就传来许仙的困惑:“那和尚说,我家有妖精!”

  眼前那个影儿一闪,我一震。啊素贞!素贞回来了。

  她杀出重围?虎穴逃生?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细细打量,脸色苍白颜容憔悴。她也把我细细打量一番。

  许仙尾随我出来,见素贞。素贞拨走粘在她颊上一两根碎草残泥,拨一下两下三下,用一种看不出结果的气力。她咬牙问:

  “谁说我家有妖精?”

  “姊姊!”

  并不打算回应我,她又暴戾地,一把拖了许仙到后院去。

  “相公,你来!”

  许仙被她不问情由不容置辩地拉扯,踉跄跌至后院。

  “你看!”

  树上挂了一条白蛇的长尸,软软地垂着头。

  素贞用腰带变的。她指点着它,拚尽全身气力一般地解释:

  “刚才,听得相公惊呼,原来床上盘了此物,我也吓了一跳,当下赶忙抄了一把剑,奋力把它刺杀,我与之纠缠甚久,弄得身心疲惫。”

  许仙有点胆怯,不敢走近。素贞哀求:

  “好相公,你看仔细!你看仔细了?”

  许仙搀扶气若游丝的娘子。

  “你刚才见到的蛇,已被我杀掉了!”素贞无限的悲凉。

  末了,她见交代好一切,再也无法支撑。

  许仙与我交换一下眼神。

  我大步赶快上前,扶持她回房间去。

  她甩开我的手。但她连甩开我的手,也是乏力的。

  也许她知道了。也许她不知道。

  只是,一双男女,关系不同了,这一刻与前一刻,就连空气也变了质地变了味道,逐渐地扩散,直至旁人也觉察。骗不了任何人。

  但愿素贞不知道。我这样自欺着。

  挨挨跌跌,我俩把她安顿好在床上,她这样一身血汗地回来了,想也是奋力苦战,最后得到体谅。听说那南极仙翁也算是老好人,年岁差不多了,故减少作威作福。灵芝都被盗了,不如顺水推舟送她,让她永远欠他,感谢他。手下的鹤童焕章再凶,也不过是底下人主子肯了,凶都没啥用。

  不过在哀求的过程中,素贞实无条件付出了自尊,逆来顺受,委曲求全,为了她的爱。

  “…我口渴。”素贞呓道。

  “姊姊,我给你热碗姜汤去。”

  正想趁机干点活儿,得以下台。

  “我去!”许仙急接,争相躲藏。

  “不,我去吧。”

  “我去!”许仙对素贞道,他要说与她一人,“娘子为了救我,这样的与巨蛇厮杀,真难为你。我给你端来。”

  末了,他还百般安慰:“娘子,好好将息,等等就来了。”

  逃一般地出去了。——他多在乎她!为了补偿过错,急不及待去亲手炮制。用尽他的爱情作料,怕也补偿不了他在床上对我的温柔。嘿,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忠贞不贰之上吗?

  “小青,你过来。”

  我寸步移近。见她的脸变换了四五种颜色。千愁万恨涌上心头,嘴唇开始料索,不知该如何言语。像一个濒死的人,不得不把遗言吐尽,也许是句咒诅:“小青——我憎恨你!你就是践!”她恶毒地,眼睛像喷出一蓬火,把我代成灰烬,一脚踩没了。

  因这样不遗余力地来恨我,一句话没讲完,血气不继,元神激越,素贞两眼一翻,昏过去了。

  我的灵魂结成硬块,敲打不入。

  她不会死,她将永无休止地憎恨我。我也不会死,我将永无休止地被她憎恨着。

  倒退一步,思潮起伏。

  风忽然大了。一阵初夏的清风,把我头发吹起,还未及把那凌乱的发誓理好,风吹得更乱。乱发鞭答着我的脸,发不出任何声响,只有我的心……

  “你,就是贱!”这话太过分了。

  我僵硬地直视她的身体、她的头、她的脸、她的眼睛。紧闭着,那火暂时熄灭,等待另一次的焚烧。她看我的目光,永远不再一样了。这昏过去的、怀恨在心的女人,是我生死与共的姊姊?一切历史都将湮没。在这种荒淫而又邪恶的关系中,我俩水火不容。

  我的眼睛忽然毫无准备地停驻在她那起伏的胸膛上。

  她的心轻缓而微弱地跳。

  啊,真的。只要剑往这里一刺——

  什么都不顾虑了,只要往这里一刺——

  刺下去,然后峻地拔出来。甜的血、酸的血、凉的血,就像一碗桂花糖酸梅汤,注满了一床。她将毫无痛苦,毫无想象余地,死掉了。多好。前因后果尽在半信半疑中,又却难以追究下去。

  她曾爱过我。在她刚想恨我,疑幻疑真时,不能继续恨下去了。我见过她把花研成汁,染在裙据上飘香。花死了,花的种种好处,一缕芳魂,随着举止,恋恋依依。

  我转身去找那属于我的剑。

  出去时,我的身子从没这样轻过。

  但回来时,因多了一把剑,陡地沉重了。稍为越趄,发觉素贞不在床上!

  她不见了!

  我万分惊恐,在斗室中,企图把自己嘶嘶的气息压抑。我六神无主。

  提剑赶来,要做什么?不过是‘咱相残杀”!无聊的人类才巴巴地去做此事。

  突然——

  领际一凉,寒森森剑光一闪,武器架在要害。我毛骨悚然。

  轻轻一动,那剑硬是不动。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。一点也不深,像一条红头发,粘在脖子上。我再也不敢造次。

  我无法看到背后的是谁。但还有谁?我想干的,她先发制人了。

  咬牙切齿。尔虞我诈。

  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。

  这一双雌雄宝剑,曾是我俩的战利品。二人对分。谁料得二人对峙?

  忽觉颈际的剑一抖。因我的专注。即使是最轻微的异动,也叫心神一凛。

  是的,她已是强督之末了。见不着她,也感到气势之难以持续。

  我汗流浃背,伺机发难,身子一蜷,往后一弹,峻地回身,反手一剑,格在她剑上,终于,无可避免地,我俩面对面了。

  在这生死关头,谁都下不了手。谁都下不了手。

  ——也许,我其实不忍杀她,否则怎会轻易受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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