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节 天命情劫(二)

  我窝在船尾处,招了那与我请元贞的小宦臣讨了壶白水。元贞的劫算是渡化了,却大不幸连累东华与那位落水美人生生错过。我自然知道东华帝君身为众神之主,诸事烦琐,能筹出时日来凡界托一回生十分不易,此番却生生被我毁了他历情劫的机缘,我觉得很对他不住。

  擦了把汗,喝了口白水,元贞这趟事,本上神做得终归不算利落。

  虽则做得不利落,好歹也做完了。

  掐指算一算,在凡界我已待了些时日,见今的凡界却也并不比当年更有趣味。我揣摩着,明日去皇宫后的道观同元贞那道姑亲娘道个别,算有始有终,我便该回青丘了。但如今我身上没一寸法力,如何回青丘,倒是个问题。

  凤九先前与我说,过了六月初一韦驮护法诞,待东华遇着他一心爱慕的女子,她便也该走了。此番东华的命格虽被略略改了些,终究同她没大干系,且不说她今日还冒着性命之忧救东华于水火之中,该报的恩情通通都该报完了。我琢磨着,太阳落山之后去找一回凤九,明日与她一同回青丘。

  我回紫竹苑打了个盹儿。

  伺候的侍女一双柔柔的手将我摇醒时,已是黑灯瞎火。

  松松用了两口饭,着她拿来一个灯笼,提着一同往菡萏院去。

  白日里的皇宫已很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,入了夜,宫灯照得四处皆昏黄一片,似我这般在皇宫里住了两月不满的,哪个台是哪个台哪个殿是哪个殿,便更拎不清。拎灯笼的侍女却一路分花拂柳熟稔得很,我默默地跟在后头,心中一股敬佩之情徐徐荡漾。

  路过花园一座亭子,不想被乍然冒出来的元贞小弟截住。侍女福了福身道了声太子殿下。元贞两只手拢进袖子,虚虚应了。转头瞟了我两眼,支吾道:“元贞有个事情想同师父商量商量,师父能不能同元贞去那边亭子里站站。”

  凑近一看,他那模样竟有几分腼腆羞涩,我心中一颤,下午因他要去顾看他爹,我未陪他一处,他这番形容,该不会命里一根红线还是缠上了那落水的美人吧?若真如此,司命星君的一本命格簿子,便委实强悍。

  元贞将我领到亭子里,坐好。晚风从湖上吹过来,颇凉爽。我瞧着他那一副怀春模样,默然无语地坐在石凳上。他傻乎乎地自己乐了半天,乐够了,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,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:“师父你看看,它可爱不可爱?”

  我斜斜朝他掌中一瞟,这一瞟不打紧。

  我在心中悲叹了一声,元贞啊元贞,你这愁人的孩子,你可晓得你手中捧着的是甚?

  元贞小弟显然不晓得自己手中捧的是甚,眉飞色舞道:“中午船方拢岸,元贞因要稳住随行的百官,于是落在最后。这小乖乖直直从天上掉下来,啊,那时它并不这么小,张开一双翅膀竟有半个厢房大,十分威武。眼看就要压在元贞的身上,小乖乖却怜惜人得很,怕伤了元贞,立时缩得这么小一个模样,撞进元贞的怀里。”

  直端端窝在元贞手心里的小乖乖——西天梵境佛祖座前的金翅大鹏,现下化作了个麻雀大小,虽是同麻雀一般大小,却仍挡不住一身的闪闪金光。它在这金光中耷拉着脑袋,神情十分颓靡。听到一声小乖乖,便闭着眼睛抖一抖。仔细一瞧,它两条腿上各绑了个铃铛。这铃铛是个稀罕物,本名唤作锁仙铃,原就是九重天上用来锁灵禽灵兽的。怪不得金翅大鹏不能回复原身,只能这么小小的做块砧板上的肉,任人调戏宰割。

  中午这金翅大鹏方从天边飘过来时我就有些担心,它这么缩手缩脚地飞,难免半空里抽一回筋。想必我这担心果然应验了,它才能正正砸进元贞怀中吧?

  我瞧着金翅大鹏腿上的铃铛出神。元贞凑过来道:“这个是先前的师父给的,我十二三岁的时候,道观后有一头母狮子精哭着闹着要做我的坐骑,师父就将这个送给我约束那头母狮子精。后来这头母狮子精却被隔壁山的一头公狮子精拐跑了,这副铃铛也一直搁着没什么用处,此番正好给小乖乖使。”

  小乖乖又抖了抖。

  我点头唔了一唔,诚恳劝他道:“你考虑得虽周全,但你手上的,呃,这位,却是个有主的,你若将它私藏了,待他那主人找着来,怕是有些难办。”

  他皱着脸幽怨道:“所以元贞才要同师父商量商量,师父是高人,能不能同元贞讨一讨小乖乖。小乖乖是个灵禽,它的主人自然也很不凡,元贞一介凡人,寿辰有限,待到元贞命归黄土,自然要将小乖乖还给他的。”

  我看了一眼小乖乖,小乖乖在拼命地摇头。但它此番是个鸟,并不比化人时脖子灵活,脑袋一动便牵连得全身都动。元贞将它递到我脖子跟前,道:“师父,你瞧,小乖乖听说我要养它,也很振奋呢。”

  小乖乖倒下去做垂死挣扎状。

  元贞哀切而又希冀地将我望着,我心头一热,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;再想到他被我毁了姻缘,原本充实的后半辈子必将十分无聊,养一只珍爱的灵禽放在身边,多少可得些慰藉打发时间;进而想到他既然唤我声师父,便算我的弟子,当初我却连个拜师礼也没给他,委实不大像样。前前后后一思量,觉得去西天梵境同佛祖说说,将他这金翅大鹏再借一段时日,应该也不是多大的问题。

  我斟酌点头道:“好吧。”

  小乖乖嘎地呜咽了一声。

  元贞惊喜地将小乖乖放进袖子里,握住我的手道:“师父,你竟应了,元贞不是在做梦吧?此前元贞还保不住以为这只能算元贞的痴心,没想到师父你竟真的应了元贞……”

 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,半空里却响起一个甚清明的声音:“你两个在做甚?”

  这声音耳熟得很。

  我仰头讶然一望。

  月余不见的夜华君正端立在半空中,背对着冷月清辉,面上凉凉的,目光灼灼将我和元贞小弟望着。他身后同站了位神仙,着一身宝蓝衫子,唇畔含笑,面容柔和。

  在凡界月余,除了驻扎在菡萏院中的凤九,成日在周遭转来转去的全是些生面孔,此番见着个熟人,且是个能将我周身封了的法力解开的熟人,我有点激动。

  近来闲时瞧的戏本子,演到知己好友久别重逢,大多是执子之手将子拖走……拖去街边的小酒楼边喝小酒边诉离情,这才是好友重逢的正经。

  夜华与我虽算不上久别,也实打实小别了一番,他此番却冷冷站在半空中,连个正经招呼也不同我打,我觉得不大受用。

  元贞握住我的手,微微地发着抖。我安抚地看了他一眼,肃然与半空中两位瑞气腾腾的神仙道:“二位快从天上下来吧,月黑风高的,二位纵然仙姿飘逸,遇到个把不能欣赏的凡人,将他们惊吓住就不太好了。”

  我这番话说得体面,宝蓝衫子神仙合掌揖了揖,先腾下云头来。夜华眼风里扫了元贞一眼,也落下云头来。

  元贞显然就是那个把不能欣赏的凡人,我估摸他今日受惊吓得狠了,正待唤候在远处提灯笼的侍女将他搀回去歇着。放眼望过去,那侍女却已趴在了地上,灯笼歪在一旁。唔,看来对于夜华二位的仙姿,她也不大能欣赏。

  元贞的手抖得更加厉害,我在心中叹了一声,我白浅生平第一个徒弟,竟是个见了神仙就腿软的。

  我觉得应该温厚地挠挠他的头发,给他一点慰藉。手还没抬起来,却被他满面的红光吓了一大跳。此刻的元贞,一张脸红如一颗红心咸鸭蛋,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我:“师……师父,我竟……竟见着了神仙,我…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神仙……活的神仙哎!”

  我默默无言地将手缩了回去。他喜滋滋两步跑到夜华跟前,恭恭顺顺作了个揖,道:“上古轩辕氏修德振兵,治五气,艺五种,抚万民,度四方,引来凤凰绕梁。此番两位神仙深夜来访,可是因为我父皇德政昭著,上达了天庭?”

  我暗叹两声,小子,不是你皇帝老子的德政上达了天听,乃是你同你皇帝老子的情债上达了天庭。

  夜华似笑非笑,打量一番元贞,眼风里瞟了我一眼道:“要让太子失望了,本君此番下界不过是来寻妻,算个私事。”

  元贞看了他一眼,又顺着他的眼风看了我一眼,抓了抓头,一脸茫然。

  我讪讪与元贞笑道:“是来寻我的,是来寻我的。”

  元贞雷打了的鸭子般,十分震惊地望着我。夜华侧头,欣赏亭外黑漆漆的湖面。

  我在心中略略一过,觉得同元贞的这趟缘法已了,明日我便要走了。夜华来得不早不晚,今日他们又有这个仙缘能晤一晤面,倒正好趁此时机编个因由,在这里同元贞道个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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